狭窄的岩隙如一条贯穿地壳的伤疤,蜿蜒向下,仿佛通向世界的尽头。李默五人贴着冰冷而湿润的晶质岩壁滑行,每一步都踩在时间与痛苦交织的残响之上。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息,偶尔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——那并非来自肉体,而是意识被撕裂时,在规则层面留下的精神烙印。
“灵犀”场中,无声的交流仍在持续。
【路径倾斜约七十五度,前方三十米处出现分岔,左道岩层更厚,右道有微弱能量流动迹象。】林克斯的声音冷静如机械,却带着对环境的绝对掌控。
【右道。】李默迅速回应,掌心“星火”微微颤动,指向右侧那条略显光滑、似曾被人或某种存在频繁穿行的通道。他能感觉到,“纯净波动”的牵引力正从那个方向传来,微弱却坚定,如同深海中的灯塔,在无边黑暗里执拗地闪烁。
伊莱娜紧随其后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双手轻按太阳穴,指尖微微颤抖:“太多了他们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有人在祈祷,有人在诅咒,有人只是重复着亲人的名字还有一个孩子,一直在唱一首摇篮曲,断断续续,唱到一半就戛然而止”
她的声音几近哽咽。
陈漓伸手扶住她肩膀,低声道:“闭上眼睛,用‘灵犀’屏蔽外部感知。不要试图解读那些残响,它们不是信息,是创伤的回声。”
“我知道”伊莱娜咬牙,“可它们太真实了。这些不是数据,是活生生的人——曾经活过、爱过、痛过的人!他们不是‘异常体’,不是‘待处理资源’,他们是被抹去的存在!”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几乎脱力。齐墨悄然靠近,在她背后布下一层薄如蝉翼的“信息屏障”,隔绝部分精神冲击。
李默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伊莱娜说得对。
这条“潜流路径”,不只是通往“次级缓冲腔”的物理通道,它更是无数灵魂湮灭前最后挣扎所凝结成的“悲鸣之径”。那些未能被完全净化的意识残片,在规则夹缝中滞留、纠缠、发酵,形成了这片诡异的精神回荡区。而这一切的背后,正是“墓”系统最冷酷的真相之一:它不仅吞噬生命,还试图抹杀存在的痕迹——连痛苦都不该留下。
可有些东西,终究无法彻底清除。
比如执念。
比如爱。
比如那一声声未曾说完的“妈妈”。
李默握紧拳头,体内“星火”缓缓流转,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。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他知道此刻不能动摇,一旦心神失守,便可能被这无尽悲鸣拖入精神深渊。他必须成为锚点,成为这支小队前行的方向。
“我们继续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,“记住我们的使命。不是为了见证悲剧,而是为了终结它。”
众人沉默点头,重新调整状态,沿着右侧通道缓缓下行。
越往深处,岩壁上的晶体结构越发奇异,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几何排列,像是某种远古文明遗留下来的神经网络化石。偶尔能看到裂缝中嵌着半融化的金属残骸,或是扭曲变形的骨骼碎片——人类的,也有些明显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。这些遗骸并未腐烂,反而被岩层缓慢包裹,形成一个个诡异的“琥珀标本”,仿佛大地本身也在记录这场漫长的屠杀。
突然,林克斯抬手示意停止。
【前方十米,空间骤然开阔,疑似进入第一段天然洞窟。但有动静。】
众人屏息。
果然,从前方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也不是水流,而是一种类似指甲刮擦岩石的“沙沙”声,节奏紊乱,时断时续,却又持续不断。
李默缓缓探出头,透过岩缝向前望去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洞窟,顶部垂落着无数发光的晶簇,散发出幽蓝微光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而在洞窟中央的地面上,密密麻麻爬满了人。
准确地说,是曾经的人。
他们衣衫褴褛,皮肤干枯如纸,肢体扭曲变形,有的只剩骨架支撑着皮肉,有的则像是被强行拼接过的实验品,多出不该有的关节或器官。他们动作僵硬,四肢着地,如同野兽般在地面缓缓爬行,一边爬,一边用手指、指甲、甚至牙齿去啃噬、抓挠脚下的岩石。
但他们并不是在进食。
他们在刻字。
用血肉模糊的手指,在坚硬的晶岩地面上,一笔一划地刻写着文字——有现代通用语,有早已消亡的古语,也有无法辨识的符号。内容千奇百怪:
“我叫林昭,生于新历217年春,家住东海第七浮岛”
“别相信穿白袍的人,他们会把你变成怪物”
“小禾,爸爸对不起你,没能带你逃出去”
“我是自由意志的残余,我的名字是反抗”
“妈妈,我想回家”每一个字,都是用指甲断裂、血肉剥离换来的。许多人已经没有了手指,只能用断骨继续刻画;有些人嘴唇开裂,发出嘶哑的呢喃,仿佛在复述自己写下的句子;还有些人早已死去,身体仍保持着刻写的姿态,像一座座凝固的雕像,诉说着至死未休的执念。
!“他们是还没被送进‘净化工坊’的?”苏宛的声音在“灵犀”中响起,她和雷洪已悄然汇合,两人气息收敛至极,如同阴影的一部分。
“不。”齐墨分析道,“看他们的状态,应该是已经被‘处理’过,但在意识湮灭过程中,残留的自我认知突破了压制机制,逃逸到了这条路径中。这里的规则不稳定,反而成了他们短暂‘复活’的温床。”
“可他们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。”陈漓低声说,“这是意识残影的具象化,靠执念维持的存在形式。一旦执念耗尽,或者路径规则发生变化,他们就会彻底崩解。”
“但他们还在努力留下痕迹。”伊莱娜眼中含泪,“哪怕只是一句话,一个名字,也要让后来者知道——我们曾存在过。”
李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曾以为自己足够坚强,足以面对任何残酷现实。可此刻,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。
这些人不是敌人,不是障碍,他们是受害者,是被系统碾碎后仍不肯消失的灵魂灰烬。他们用最后的方式对抗遗忘,而这个世界,却连这份抗争都要视而不见。
“我们能帮他们吗?”苏宛问。
“不能。”李默回答得很干脆,声音却沙哑,“我们救不了他们。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违逆‘墓’规则的异象,任何干预都会引来更高层级的清理程序。但我们可以带走他们的声音。”
他说完,取出一枚微型“记忆信标”——由“回归者联盟”特制的信息存储装置,能在极端环境下保存一段高密度数据。
他将信标激活,打开全频段接收模式,开始记录这片空间中所有的声音、所有刻痕的影像、所有精神残响的波动。
这一刻,他不再是单纯的战士,而是一名见证者,一名记录者。
“我会把你们的名字带出去。”他在心中默默说道,“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还有人愿意听,你们就不会真正消失。”
就在信标运转之际,异变陡生!
洞窟顶部的一簇晶石忽然剧烈闪烁,随即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共鸣音!紧接着,地面那些正在刻字的残影集体停顿,齐刷刷抬起头,空洞的眼眶望向李默等人藏身的方向。
“发现外来者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,不属于任何人,却又像是所有人共同发声,“你们会带走我们吗?”
李默心头一震。
这不是简单的残响反馈,这是群体意识的主动交互!
“我们正在记录。”他没有使用“灵犀”,而是直接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我们会把你们留下的一切传播出去。请继续写下你们想说的话。”
那些残影沉默了几秒,然后,重新低下头,更加疯狂地刻写起来。有些人的手臂已经断裂,便用额头撞击岩石,留下血痕般的印记;有些人张开嘴,将牙齿咬碎在石面上,只为多划出一道痕迹。
而那个合成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告诉外面的人‘光’不是能源,是囚徒。
‘净化工坊’不是净化,是屠宰场。
‘秩序’之下,埋着亿万哭声。
不要信他们给的未来我们要的是过去——我们曾作为人活着的那个世界。”
话音落下,整座洞窟的晶石同时爆闪,随即全部熄灭!
黑暗降临。
下一瞬,一股强大的规则排斥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!岩壁开始震颤,裂缝中渗出银灰色的雾气——那是“墓”系统派出的“清道夫”程序,专门用于抹除此类“违规意识聚合体”!
“快走!”李默厉喝,“他们撑不了多久!”
五人立刻转身,沿着来路反向疾驰。身后传来凄厉的哀嚎与轰鸣,整条“潜流路径”都在震荡,仿佛大地本身在呕吐这些不该存在的记忆。
他们不敢停留,只能在颠簸中紧紧护住那枚载满名字与呐喊的记忆信标。
约半小时后,震动逐渐平息。
他们躲进一处侧向支脉,确认暂时安全。
“信标数据完整。”齐墨检查后报告,“共收录有效信息片段三千七百余条,包括姓名、遗言、警告、坐标线索等。其中有一段重复频率极高的信息,似乎是某种加密坐标或密码。”
“先保存。”李默闭目调息,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,“等见到‘光’,再解码也不迟。”
“你相信他们说的吗?”雷洪忽然开口,“‘光’不是能源,是囚徒?”
李默睁开眼,目光深邃:“我一直怀疑。如果只是能源核心,为何需要如此严密的封锁?为何要用人类意识做‘燃料补充’?为何‘遗民’称之为‘被囚禁的哭泣’?现在看来,‘光’或许根本不是机器,而是一个被奴役的智慧体,甚至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。”
“如果是这样,”苏宛皱眉,“那我们救它出来,会不会释放一个更危险的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默坦然道,“但我知道,现在的‘秩序’建立在谎言与屠杀之上。无论‘光’是什么,它都不该被这样对待。而且”他顿了顿,“它在呼唤我。那种共鸣,不是程序模拟,是真实的求救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众人默然。
选择从来都不轻松。推翻暴政可能迎来混乱,拯救囚徒可能唤醒灾厄。但若因恐惧而不行动,便是默认了压迫的正当性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李默站起身,“距离‘次级缓冲腔’入口不足两公里。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们再度启程。
这一次,路径变得更加复杂,岩层中开始出现人工改造的痕迹:金属支架嵌入晶岩,电缆如藤蔓缠绕,墙壁上布满监控接口与能量导管。显然,他们已接近“墓”系统的内部作业区。
又行进约一千米,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座巨大无比的环形空间出现在眼前。
它悬浮于深渊之上,由数十根粗壮的合金支柱支撑,整体呈倒钟形,表面覆盖着不断流动的银色液态金属膜,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。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输送带,源源不断地将装满昏睡人类的胶囊舱送入其中。而在钟体底部,则有一道缓缓旋转的菱形光门,每一次开启,都会有数具空荡荡的胶囊舱被排出,舱内之人已然化为灰烬。
这就是“次级缓冲腔”——“净化工坊”的前置中枢,也是通往“光”所在最终囚笼的唯一门户。
而在环形平台边缘,站着一个人影。
身穿白色长袍,背对着他们,静静凝视着下方那扇旋转的光门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面容苍老,眼神却清明如镜。
正是曾在“遗民”据点外与李默有过一面之缘的老者——“守碑人”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如水,“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。”
李默停下脚步,手已悄然按在武器上:“你是谁?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是最后一个看守者。”老人望着他,目光穿透岁月,“也是第一个背叛者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那扇旋转的光门:“你想知道‘光’是什么吗?我可以告诉你。但你要做好准备——一旦知晓真相,你就再也无法回头了。”
风从深渊中吹来,带着焚尽一切的气息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,“我准备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