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知知轻轻放下手中的素描本,挪到他身边,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,试图熨平那几道褶皱。
陆寻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下来,依旧闭着眼,却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旁,他的掌心温热,甚至有些烫。
“吵到你了?”
他低声问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没有”
顾知知摇摇头,指尖顺着他眉骨的轮廓轻轻描摹。
“是你自己皱着眉,像个小老头”
陆寻屿终于睁开眼,深邃的眸子对上她的,里面映着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,显得格外幽暗。
他没有笑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顾知知几乎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沉重的话。
但他最终只是将她的手拢得更紧,贴在自己唇边,印下一个轻柔的吻。
“没事”
他说,声音低得近乎叹息。
“只是有点累”
顾知知没有追问“公司的事”怎么样了,她知道那不仅仅是“公司的事”。
从他接到那个电话匆匆离去,从程明羽后来偶尔过来时两人在书房里低低的谈话声,从别墅周围看似无甚变化、实则更加严密的安保,从陆寻屿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……她知道,一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,而且,这件事很可能与她有关,至少,是他在竭力将她隔绝在外的事情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选择相信他,用自己的方式。
她没有抽回手,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,学着他平时的样子,轻轻摩挲着他突出的指节。
“累就休息,天又不会塌下来”
她语气轻松,带着点嗔怪。
“就算塌了,也有高个子顶着,你愁眉苦脸,事情也不会自己变好,不如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,张妈回来了,我想吃她做的虾饺和红米肠了”
她故意扯开话题,用最琐碎的日常去填满此刻凝滞的空气,陆寻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,里面是纯粹的关切和毫无保留的信任,没有恐惧,没有怀疑,只有对他这个人的心疼。
那些盘踞在心头的阴冷算计、对宋徵“复活”的惊疑、对“暗河”势力的警惕、对未知威胁的紧绷……似乎在这一刻,被这温暖的目光和柔软的絮语,短暂地驱散了一角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,紧紧抱住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顾知知安静地任由他抱着,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。
“知知”
他在她发间低唤。
“嗯?”
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几秒,最终只是更紧地收拢手臂。
“没什么,虾饺和红米肠,明天让张妈做”
他知道她看出来了,至少看出了他的不对劲。
她没有刨根问底,没有惶恐不安,只是用她的方式,告诉他,她在这里,她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,也愿意在他疲惫时给他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。
这种无声的懂得和接纳,比任何言语的追问或安慰,都更让他心头酸胀,也让他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些。
他要守护的,就是这份宁静与温暖。无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,他都必须赢。
雨声渐密,电影已近尾声。
两人谁也没再说话,就这样静静相拥,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,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度,抵御着窗外无边的寒夜和那悄然迫近的、未知的风雨。
几天后,陆寻屿回了趟老宅,不是他和顾知知常住的那栋别墅,而是位于城西、有些年头的陆家祖宅。
他回来,主要是看看奶奶,另外,他也想顺便看看,能不能从老宅这边,探听点关于“暗河”的更早的旧闻,陆家根基深,有些陈年旧事,或许只有老一辈人才知道。
到老宅时已是下午,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,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、陈旧而安稳的气息。
奶奶正坐在偏厅的摇椅上,戴着老花镜,就着阳光,慢慢翻着一本厚厚的相册,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见到是陆寻屿,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。
“小屿回来了?快过来坐,外面冷吧?”
“奶奶”
陆寻屿走过去,在奶奶身边的矮凳上坐下,握住她伸过来的、布满皱纹却温暖干燥的手。
“不冷,您身体还好吗?”
“好,好得很”
奶奶拍拍他的手,打量着他的脸,眉头微蹙。
“就是看着瘦了点,脸色也不太好,是不是最近太忙了?公司的事再要紧,也比不上身体要紧”
“我知道,奶奶,就是最近有点累,休息休息就好”
陆寻屿顺着她的话说,目光落在她膝上的相册上。
“在看老照片?”
“是啊,人老了,就爱翻翻旧东西”
奶奶摘下老花镜,手指轻轻拂过一张泛黄的照片,上面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,背景似乎是某个花园。
“你看,这是你爷爷,那时候多精神,旁边这个,是你文礼叔叔”
陆寻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照片上的陆文礼还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挺括的旧式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如今的轮廓,但气质截然不同,照片上的他,笑容明朗,眼神清澈,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、近乎天真的神采。
和他并肩站着的,是一个穿着洋装、烫着时髦卷发的美丽女子,挽着他的手臂,笑得一脸甜蜜。
“这就是文礼叔叔后来娶的婶婶?”
奶奶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眼神有些悠远,像是陷入了回忆。
“是,也不是”
陆寻屿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这姑娘,叫秦婉,是个好孩子,就是命薄”
奶奶叹了口气。
“但小屿,你文礼叔叔心里头,真正装着的人,可能不是她,或者说,不全是她”
陆寻屿抬眼,看向奶奶。
奶奶摩挲着照片边缘,缓缓道。
“你文礼叔叔年轻时候,也是个痴情种,胆子也大,他那时候,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”
“不该喜欢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