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毒得像要吃人。
李黑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腱子肉像是抹了油,汗水顺着脊梁沟成了河。
“当!”
大锤砸在旧墙上,烟尘暴起。
“都没吃饭?”
李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,眼白在黑灰里格外亮。
“谁要是软了腿,晚上的红烧肉没份,汤都别想喝!”
这帮刚从号子里出来的,以前是烂泥,是刺头。
现在?
是狼。
是被饿久了,见着肉就能把命豁出去的狼。
李黑懂怎么带这种兵。
给尊严,给肉吃,把他们当人看。
这就够了。
原本松垮的队伍,硬是被这股子蛮劲,锤炼出了一股肃杀气。
王建民也不缩脖子了。
他开着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,整天在白沙市的大街小巷里钻。
见人递烟,遇事赔笑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这是钱秀莲教的——“探路”。
哪怕是街边卖冰棍的老太太,他都能蹲那儿聊半小时,把这片区谁家殷实、谁家嘴刁,摸得门儿清。
于三清最累。
中山装领口永远挺括,哪怕里面衬衫已经湿透。
他穿梭在各个办事窗口,那是他以前最不屑去的地方。
现在,为了一个公章,他能在办事员门口站两小时,脸上挂着雷打不动的谦卑。
装的。
骨子里大院子弟那股傲气,全化成了手段。
该递烟递烟,该哭穷哭穷,该扯大旗就扯大旗。
七天。
执照,办了。
税务,妥了。
就连最难啃的消防,也被他用“解决刑满释放人员就业”这块金字招牌,硬生生砸开了门。
内务上,李红梅成了“铁算盘”。
一根麻绳少一寸,她能追着供货商骂三条街。
刘桂花守着大灶,几十个壮汉的肚皮,就是她的阵地。
这艘破船正在拼命起航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船沉了,他们就得重新滚回泥坑里,被人踩在脚底。
正午。
钱秀莲把王小二叫到了墙根阴影里。
王小二两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。
“厂长。”他嗓子发紧。
钱秀莲没看他,浑浊的老眼盯着连绵的西山。
“厂子有了,机器有了,现在缺米下锅。”
她转过头,目光像锥子。
“萝卜。”
“市里的太贵,用不起。王家村的太远,运费划不来。”
“你去找。”
王小二愣住:“去哪找?”
“我不管你去哪。”
钱秀莲的声音不大,却砸在地上有坑。
“白沙市周边,哪怕是钻进老林子里。我要最好的萝卜,最便宜的价。”
“这是厂子的命根子。”
“办砸了,咱们这一大家子,散伙。”
王小二喉结剧烈滚动。
他想说自己笨,想说没干过。
可看着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厂长,我……我去!”
当天下午,拖拉机喷着黑烟冲出了大门。
王小二带了两个本家兄弟,一头扎进了荒野。
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近处的村子精得像鬼。
一听收萝卜,价格咬得死死的,恨不得把萝卜叶子都卖出肉价。
连跑三天。
油表见底。
车斗里,空空荡荡。
晚上回到工棚,王小二捧着饭碗,手在抖。
红烧肉泛着油光,香气扑鼻,他却觉得嘴里发苦,像嚼蜡。
“怎么?这就想当逃兵?”
钱秀莲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。
“谈不下来就换地儿!”
她夹了一块肥肉扔进他碗里。
“大路边的东西,谁都能看见,凭什么便宜你?”
“往山里跑!”
“路越烂,越没人去的地方,东西才越贱,越金贵!”
“吃肉!吃饱了明天滚进山里!”
这句话,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小二的脑壳。
第二天,天没亮。
拖拉机再次轰鸣。
这一次,王小二避开了所有大路。
他专门挑地图上细得像头发丝的土路走,甚至是没有路的地方。
颠。
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颠出来。
同车的兄弟开始骂娘,觉得王小二疯了。
王小二不吭声,死死抓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
厂长说了有,那就一定有。
日头偏西,油表针已经压在红线上,像是在倒计时。
前面是一座荒山,连鸟都不拉屎。
“二哥,回吧!再跑真回不去了!”后斗里的兄弟带着哭腔。
王小二咬碎了牙,猛地一脚油门。
拖拉机像头垂死的老牛,咆哮着爬上最后一个陡坡。
视线,猛地炸开。
车停了。
王小二跳下车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但他顾不上。
眼前是一个被群山死死抱在怀里的洼地。
一条溪水像玉带,绕着村子流过。
绿。
满眼的绿,绿得让人心慌,绿得让人眼馋。
这里听不见汽车喇叭,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。
这是一个被世道遗忘的角落。
也是钱秀莲口中的“金矿”。
村口石碑斑驳,刻着三个字——
泉山村。
王小二冲进村子。
穷。
真穷。
土坯房摇摇欲坠,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。
但他不在乎这个。
他在乎的是那股味儿。
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香,那是肥土的味道。
村尾,一户人家的院墙塌了一半。
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弯着腰,从沙地里往外拔东西。
那东西带着泥,却遮不住通体的雪白。
王小二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也不说话,伸手就去摸那半截塌墙。
老头直起腰,警惕地看着这个满身尘土的外乡人。
“大爷。”
王小二嗓子哑得像破锣。
他指了指老头手里的东西。
“能给一口吗?渴。”
老头犹豫了一下,随手把刚拔出来的萝卜在衣襟上擦了擦,扔了过来。
“吃吧,不值钱的玩意儿。”
王小二接住。
那萝卜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表皮光滑得像玉。
他张大嘴,狠狠一口咬下去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。
汁水四溅。
甜。
不仅是甜,还有一股透心凉的清冽,没有半点辛辣,顺着喉咙直接润到了肺里。
王小二僵住了。
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萝卜。
这哪里是萝卜?
这分明是钱!是哗啦啦响的钞票!
他三两口把剩下的萝卜吞进肚子,连皮都没吐。
然后,他抬起头,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头,像是一头饿狼看见了肥羊。
老头被他看得发毛,退了一步:“你……你要干啥?”
王小二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萝卜汁浸润过的白牙。
“大爷。”
“这东西,你有多少?”
“我全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