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牌卡车的刹车片已经磨到了极限。比奇中闻王 首发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把生锈的锯子,硬生生锯开了国际大酒店门口的那股子洋气。
车轮卷着泉山村的黄泥,碾过汉白玉铺就的广场。
两道黑乎乎的车辙印,触目惊心。
保安队长手里的红塔山掉在了裤裆上。
他顾不得烫,连滚带爬冲出岗亭,橡胶辊指着驾驶室,嗓子都喊劈了叉:
“疯了吗!往哪撞!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!”
车门没开。
回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“哐!”
后车斗的挡板被铁链放下,重重砸在保险杠上。
王建民跳下车。
他没穿鞋,光脚踩在发烫的大理石地面上,脚趾缝里还夹着黑土。
“卸货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身后十几个泉山村的后生,赤着膊,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他们也不说话,两人一组,抬起沉重的榆木箱子。
箱底全是泥。
“咚!”
第一箱落地。
酒店门口那两只擦得锃亮的石狮子,似乎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保安队长冲上来要拽人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横插过来,捏住了他的手腕。
李黑像座黑铁塔,挡在太阳底下,影子把队长整个人都罩住了。晓税宅 毋错内容
“疼疼!”
队长觉得手腕像是被老虎钳子夹断了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李黑松手。
队长一屁股坐在地上,橡胶辊滚出去老远。
“别碰瓷。”
李黑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赔不起。”
旋转玻璃门里,那群衣冠楚楚的人终于出来了。
冷气涌出,裹挟着昂贵的古龙水味。
佐藤健走在最前面,眉头锁死。
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泥印子,又看了看那辆冒黑烟的卡车,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,掩住了口鼻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。
“报警。”
佐藤健用日语说了一句,甚至懒得看这群农民一眼。
翻译刚要开口。
吉普车的后门开了。
一只千层底布鞋,稳稳落地。
钱秀莲拄着那根枣木拐杖,慢吞吞地走了下来。
她没看佐藤健,而是抬头看了看酒店金灿灿的招牌,又看了看自己打着补丁的袖口。
“哟,地儿挺宽敞。”
老太太笑了笑,拐杖在大理石上戳出“笃笃”的脆响。
“佐藤先生,泉山村钱秀莲,来给你送份厚礼。”
翻译上前一步,满脸嫌弃:“我们要叫警察了!这是扰乱公共秩序!”
“我看谁敢。”
钱秀莲声音不大,但那股子劲儿,让翻译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她走到那些木箱前,拍了拍箱盖。
“佐藤先生,听说你胃口大,想吞了我们泉山村的山水。”
钱秀莲盯着佐藤健,眼神比正午的日头还毒,“我怕你消化不良,特意拉了两千斤‘穿心红’。这萝卜,通气,顺肠,专治黑心烂肺。”
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笑。
佐藤健听完翻译,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放下手帕,目光阴鸷。
“我不吃猪食。”
佐藤健用生硬的中文说道,“带着你的垃圾,滚。”
他给旁边的秘书打了个手势。
秘书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两沓崭新的百元大钞,直接甩在满是泥垢的木箱盖上。
红色的钞票,灰色的木箱。
刺眼。
“两万块。”
佐藤健整理了一下领带,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态,“买你们滚蛋。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在这个人均工资几百块的年代,两万块,是一笔巨款。
王建民和身后的后生们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钱秀莲却笑了。
她走上前,伸手拿起了那两沓钱。
佐藤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。
穷骨头,终究是软的。
钱秀莲把钱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铜臭味儿,太冲。”
话音未落。
老太太手腕猛地一扬!
“哗啦——”
两百张红票子,像红色的雪花,漫天炸开。
风一吹,钞票落得满地都是。
有的落在泥水里,有的挂在保安的肩章上,还有一张,好死不死,贴在了佐藤健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。
佐藤健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钱,我们泉山村缺。”
钱秀莲收起笑容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此刻竟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。
“但这种脏钱,拿回家我都怕把祖宗的棺材板熏黑了!”
她猛地一顿拐杖。
“建民!开箱!”
“让佐藤先生闻闻,什么叫干净的味道!”
“得令!”
王建民手中的撬棍狠狠插入木箱缝隙。
“咔嚓!”
木板崩裂。
几十个箱子同时被撬开。
一股浓烈、辛辣、带着泥土腥气的生萝卜味,瞬间在酒店门口爆发出来,硬生生压过了那股子古龙水味。
一个个红皮白肉的大萝卜,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,像是一排排待发的炮弹。
佐藤健被这股味道冲得连退两步,脸色铁青。
“走!”
钱秀莲看都没看地上的钱一眼,转身就上车。
干脆。
利落。
卡车和吉普车轰鸣着倒车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正喷在佐藤健的脸上。
车走了。
留下一地红钞票,几十箱萝卜,还有一个满脸黑灰的日本商界精英。
“混蛋!”
佐藤健终于失态了,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箱。
萝卜滚落一地。
“扔掉!全部扔掉!”
大堂经理刚要指挥保安动手,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个大妈。
她无视了地上的钞票,直奔滚落的萝卜而去。
“作孽啊!这么好的穿心红!”
大妈抱起两个萝卜,用袖子擦了擦泥,咔嚓就是一口。
清脆的咀嚼声,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。
“甜!真甜!”
这一声,像是点燃了引信。
“这是贡品萝卜!别浪费了!”
“鬼子不识货,咱们吃!”
“抢啊!不能让好东西糟践了!”
围观的市民、路过的工人,甚至酒店里的保洁阿姨,全冲了上来。
没人去捡那两万块钱。
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去抢那些带着泥的萝卜。
佐藤健被挤得东倒西歪,昂贵的西装上蹭满了黄泥。
他看着那些宁愿抢萝卜也不看钞票一眼的中国人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。
这群人。
好像和他以前见过的,不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