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，萧祁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叙述了一遍。从他派人潜入城防营偷出文书，到萧祁云给他下药后夜探书房，再到他将计就计欲借机抓住萧祁云的把柄。当然，给他下药之人是杜筠婉这事，他没说。
逐渐盛怒的皇后娘娘，此刻的眉头越拧越紧，忍不住脱口而出：“萧祁云好大的胆子！”
“儿臣不能直接对外宣称昏迷，太明显了反而让人怀疑。所以，儿臣将计就计任由他挑拨杜淑慧来闹。本想等母后及时赶到，儿臣对您说明原委即可，可没想到……”萧祁昭微微侧眸望向皇后娘娘，手心不由得握紧。
他胸口发闷，很想去责备，可一想到母后虽不会难为自己，却随时可以将对自己的不满转嫁到杜筠婉的头上。逞一时之快，他可不敢赌。
于是，几次话到嘴边，萧祁昭还是忍住了：“没想到……母后居然给那种人令牌，容忍她作威作福。”
“本宫……”皇后娘娘刚欲开口解释，却被萧祁昭抬手打断。
“罢了！此事既然已经发生，儿臣自当要给杜司业一个交代，那位杜大小姐行为不端、姐妹阋墙，还恶意中伤，此事绝不能姑息！”萧祁昭盯着皇后娘娘，一字一句认真道。
“交代？你要给杜府什么交代？”皇后娘娘微微眯起眼睛，目光中带着审视与疑惑。
“儿臣知道母后所想，也知道母后选杜淑慧是为了更容易控制某些权势，可母后，儿臣的后院若是有这么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整日折腾内耗，儿臣又如何心无旁骛地守住您费心为儿臣保有的一切？”萧祁昭看着皇后娘娘，若说理解占三分，那说服这个瞎操心的母亲别总好心办坏事，这才是他最期待的。
皇后娘娘自然听出了萧祁昭刻意回避的话题，只是，他最后一句话的确说服了她。
她费心为她的昭儿牢牢守住太子之位，以至于这么多年来，萧祁云动用了多少阳谋阴谋都未能撼动他们分毫。只是，这个杜淑慧确实太笨，不得昭儿喜欢也就算了，还险些坏了昭儿的大事，此事的确不容小觑。
“昭儿……”皇后娘娘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的神色略显疲惫，深深呼出浊气后，微微摆了摆手道：“哎，算了，你若不喜便依你。”
突然，皇后娘娘正了正神色，连声音也提高了三分：“可杜筠婉，你不能留在身边！绝对不行！”
她的语气斩钉截铁，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莫名的坚决。
“为何？”萧祁昭直直望回去。
他的心中始终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就堵在胸口，此刻已无法再忽视：“是因为儿臣和她之间……隔着血海深仇吗？”
“什么？胡言乱语什么……”皇后娘娘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儿子居然会如此质问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便掩饰过去。
“当年，是你杀了她母亲，如今的杜夫人周氏就是你的帮凶，是吗？”萧祁昭的声音忽然放轻，却字字如刀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悲痛。
他当然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！希望这些不好的揣测和矛头所指的方向，都不是他的母后。
“昭儿！莫要胡说！”皇后娘娘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。
她看见儿子眼底翻涌的暗潮，那里面沉淀着她从未读懂的情绪。
“不是吗？”萧祁昭步步紧逼，眼神逐渐绝望。
“不是！”皇后娘娘突然咆哮着，身体忍不住颤抖，鬓边累丝金凤的流苏剧烈摇晃。
她看见儿子逼近的身影，在烛光下如巍峨山岳，忽然惊觉，当年那个牵着她衣角的孩子，早已成长为如今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。
空气瞬间凝滞。
就好像被人揭开最不愿提起的心事，皇后娘娘此时看起来很痛苦。可她斩钉截铁地吼出“不是”二字，又好似终于跟自己达成了和解般，缓缓闭上眼睛。
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，当她再度睁眼时，眸中翻涌的情绪已然沉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
“你不会明白，母后这一路走来究竟有多难……”皇后娘娘微微低下头，满眼的沧桑饱含着述不尽的苦楚。
虽然萧祁昭想知道一切，可现在还不是翻旧账的时候。他注意到母后华服下消瘦的肩膀，想起儿时母后抱着他时温暖的怀抱，如今却被岁月和宫廷的算计里，消磨得单薄如纸。
他得到了答案，母后说她并不是害死杜筠婉母亲之人，这已经足以让他安心。此刻，他需要集中精力应对萧祁云的阴谋。
“罢了，此事以后再说。母后既然已经知道今日之事的原委，只需配合儿臣演好这出戏，儿臣势必要抓住萧祁云的把柄，将这个勾结外邦的祸害绳之以法。”萧祁昭深吸一口气，鎏金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他眼前缭绕。
皇后娘娘点了点头，当前局势严峻，她也认可。起身时，她才发觉双腿发软，一定是方才萧祁昭的逼问，险些探进她深藏多年的秘密。
真是！儿大不由娘，或许有些事，终究要藏不住了。
而此时，杜筠婉正立在隔壁耳房的门外，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，虽不真切，却足以让她捕捉到最关键的那一句，随即松开了她心头多年的枷锁。
杜筠婉下意识地按住胸口，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，此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连带着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郁结也散了大半。
不是皇后杀的母亲。
这个认知让她眼眶微热，却又在下一瞬浮起新的疑惑：那……究竟是谁？
她不敢久留，便提起裙摆，小心翼翼地后退两步返回屋内。
“母后请回吧！但外面监视之人一定会关注您的一举一动，以此来确认儿臣是否真的昏迷。所以这两日一切小心……”萧祁昭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他揉着晕眩的额角，浑身的乏力感已缓解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