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三清回来了。
风尘仆仆,鞋面上全是省城的泥灰,但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他没带土特产,也没带给孩子的小玩意儿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就像抱着自家的命根子。
啪。
档案袋被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茶杯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。
“成了。”
于三清嗓子眼里像是含着把沙,干涩,却透着股压不住的亢奋。
“地皮,五十亩,南郊监狱农场划拨的,几乎白送。”
“税收,前三年全免,后两年减半。”
“贷款,省行行长亲自批条子,特事特办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抓起桌上的凉茶,咕咚咕咚灌了半壶。
王建民听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嘴巴张大,半天合不拢。
这哪里是去谈生意?
这简直是去抢劫,还是人家把门打开,笑着请你进去抢!
钱秀莲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咔哒,咔哒。
节奏没乱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省里那些领导,什么反应?”她问。
于三清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,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一开始,那帮人眼皮朝天,让我去排队。”
“等我把《刑满释放人员安置计划书》往桌上一拍,告诉他们,咱们能消化两百个‘定时炸弹’……”
于三清学着钱秀莲的语气,猛地一挥手。
“司法厅的那个处长,当场就站起来了!茶杯都碰翻了!”
“咱们这是送炭去了,还是雪中送炭!”
“他们正为这事儿愁得掉头发,咱们这一去,那是给他们送政绩,送乌纱帽!”
钱秀莲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她站起身,指尖在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上轻轻滑过。
“他们缺政绩,我们缺地皮。各取所需,这才是买卖。”
她转头看向王建民,目光如电。
“建民。”
“在!妈,您吩咐!”王建民腰杆瞬间挺直,满脸红光。
这么大的摊子,这么硬的后台!
钱氏要飞了!
“拿上文件,去找设计院。告诉他们,别给我省钱。”
钱秀莲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金石之音。
“我要全省最先进的流水线,最气派的厂房。图纸,三天之内给我。”
“好嘞!妈您放心,我这就去!”
王建民抓起文件,脚底生风,恨不得直接飞到县城。
等于三清也领了“筹备组组长”的任务离开,屋内只剩下李红梅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李红梅站在墙角,两只手绞着衣角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她预感到了什么,又不敢信。
“红梅。”
“哎,妈。”
“过来坐。”
李红梅挪着步子,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儿。
钱秀莲盯着这个二儿媳妇。
以前那个只会为了几毛钱菜金跟妯娌吵架、眼皮子浅得像碟子水的农村妇女,如今身上也多了几分干练。
只是骨子里那股自卑,还像烂泥一样糊在脚上。
“省城分厂,缺个副厂长。”
钱秀莲没绕弯子,单刀直入。
“我想让你去。”
轰!
李红梅脑子里炸开一道雷。
她猛地弹起来,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妈!您……您别拿我寻开心!”
她脸涨得通红,连连摆手,像是在推开什么烫手的火炭。
“我?副厂长?还是省城的?”
“我不行!绝对不行!”
“我大字不识几个,也就是在车间里盯着那帮老娘们干活还行。去省城?还要管那么大的厂子?我会把咱们家的底儿都赔光的!”
她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那是省城啊。
那是大人物待的地方。
她李红梅算哪根葱?
“坐下。”
钱秀莲两个字,冷硬得像铁块。
李红梅腿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
“我看中的,就是你在车间里盯着人干活的本事。”
钱秀莲身子前倾,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,死死锁住李红梅躲闪的目光。
“文化不够,可以学。不懂报表,可以请会计。”
“但管人,管心,管那一亩三分地里的牛鬼蛇神,这本事,书上学不来。”
“这两年,车间里谁偷懒,谁耍滑,谁家里有困难,谁心里有怨气,你哪次不是摸得清清楚楚?”
“这就是天赋。”
钱秀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手帕,扔在李红梅面前。
“安县的水太浅,养不出蛟龙。”
“红梅,你就不想换个活法?”
“你就不想让那些以前看不起你的人,以后见了你,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‘李厂长’?”
李厂长。
这三个字,像是有魔力,钻进了李红梅的耳朵,顺着血液直冲天灵盖。
她想起了以前为了几斤米面求人的样子。
想起了男人不争气时,别人嘲笑的眼神。
想起了自己守着灶台,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的绝望。
“我……”
李红梅咬着嘴唇,尝到了铁锈味。
“怕什么?”
钱秀莲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双手按在这个颤抖的女人的肩膀上。
沉重,却稳如泰山。
“天塌下来,有我钱秀莲顶着。”
“你只管去闯,去管,去撒开了欢儿干!”
“谁不服,你就给我大耳刮子抽他!出了事,我给你兜底!”
李红梅抓起那块手帕,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眼泪擦干了。
留下的,是一双被野心点燃的眼睛。
“妈!”
她抬起头,声音不再发飘,而是透着一股狠劲儿。
“我去!”
“我一定给您干出个人样来!绝不给老钱家丢脸!”
钱秀莲满意地点点头。
人,只要有了欲望,有了野心,就是一把好刀。
……
县城,设计院。
王建民正翘着二郎腿,唾沫横飞。
对面几个戴着厚眼镜的工程师,被他侃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大门!必须气派!两边给我立两个三米高的大石狮子!”
“办公楼要五层!不,六层!要装那种……那种电梯!按一下就能上去的!”
王建民夹着烟,指点江山,仿佛整个省城分厂已经在他的脚下。
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于三清?那就是个老黄牛,负责跑腿打杂的。
李红梅?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,顶多管管食堂和卫生。
这省城分厂的一把手,除了他这个见过世面、能说会道的王家老二,还能有谁?
他吐出一个烟圈,眯起眼睛,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画面:
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,真皮沙发,他在大班椅上一坐,那帮省里的领导都得客客气气地跟他握手……
“王厂长,您看这图纸……”设计师小心翼翼地问。
这一声“王厂长”,叫得王建民骨头都酥了。
“改!照我说的改!”
王建民大手一挥,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。
他还不知道,在钱秀莲的棋盘上,他这颗棋子,注定只能是个跑腿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