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桌上,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鱼塘。
钱秀莲没动筷子,其他人连气都不敢喘。
“两件事。”
老太太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。
“第一,省城分厂启动,我坐镇安县,遥控指挥。”
“第二,人事任命。”
钱秀莲目光如刀,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,最后落在那个空酒杯上。
“于三清,任省城分厂厂长,全权负责筹建运营。”
“李红梅,任副厂长,抓生产,管内务。”
“王建民……”
听到自己名字,王建民腰杆猛地挺直,眼里的光都要溢出来了。
“继续担任销售科科长,兼任新成立的‘市场开拓部’部长,‘饿狼’大队归你带,负责全国市场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王建民脸上的笑,像劣质石膏像一样,寸寸开裂。
厂长是那个外姓人?
副厂长是那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娘们?
他王建民,王家老三,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,还是个……科长?
如果是别人,或许就忍了。
但王建民忍不了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人耍了的猴子,满心的热血瞬间冻成了冰渣,紧接着又烧成了燎原大火。
“啪!”
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。
王建民站起身,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“妈,你老糊涂了吧?”
这句话一出,李红梅吓得脸都白了,死死低着头,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。
于三清刚想张嘴打圆场,被钱秀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接着说。”钱秀莲稳稳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我不服!”
王建民脖子上青筋暴起,手指头恨不得戳到于三清鼻子上。
“论亲疏,我是你亲儿子!论功劳,南河省的市场是我带人打下来的!论资历,这厂子姓王!”
“凭什么把最大的桃子给一个外人摘?凭什么让他骑在我头上拉屎?”
“我王建民就是条狗,也该扔两块肉骨头吧?现在算什么?让我给他打下手?”
他越说越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珠子通红。
“说完了?”
钱秀莲放下茶杯,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就这一声,王建民的气势莫名矮了半截。
“说完了就坐下,听我说。”
“我不坐!”王建民梗着脖子,“今天不把话说清楚,这破官我不当了!爱谁干谁干!”
钱秀莲笑了。
那是看傻子的眼神。
“王建民,你觉得厂长是把交椅,坐上去就威风八面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行。”钱秀莲指了指于三清,“老于,你告诉他,省城分厂建起来,你要干哪些活。”
于三清苦笑一声,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。
“建民啊……我这两天跑了一趟省里。”
“土地审批,要跑六个局,盖二十三个章,还得陪笑脸装孙子。”
“厂房设计,要懂土木,懂水电,懂承重,算错一个数,房子塌了我要坐牢。”
“招工三百人,吃喝拉撒睡,谁家孩子病了,谁家两口子打架了,食堂饭菜馊了,厕所堵了,都是我的事。”
“还有税务、消防、环保、街道办……哪个庙里的菩萨都得拜到。”
于三清每说一条,王建民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“这些……你会吗?”钱秀莲冷冷地问。
王建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让他喝酒吹牛行,让他去伺候那帮大爷,去管厕所堵没堵?杀了他算了。
“于三清是厂长,说白了,就是个大管家。”
钱秀莲站起身,走到王建民面前,比他矮一个头,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他管的是家里的一亩三分地,守的是那几间破瓦房。”
“而你呢?”
钱秀莲伸手,重重地拍在王建民的肩膀上。
“市场开拓部,那是干什么的?”
“那是让你带着人,拿着钱,去外面攻城略地!去把全国的钱都搂进咱们老王家的口袋里!”
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“出了省城,你就是土皇帝!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,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!”
“厂里生产什么,得听市场的。市场谁说了算?你说了算!”
“到时候,于三清累死累活生产出来的东西,卖不卖得出去,能不能换回钱来,全看你的脸色。”
钱秀莲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,像钩子一样勾住了王建民心底最隐秘的欲望。
“建民,你是想留在家里,天天跟那些婆婆妈妈的琐事缠斗,给几百个工人当保姆?”
“还是想带着你的‘饿狼大队’,去上海,去北京,去广州,去见识花花世界,去当那个手握财权的大将军?”
王建民愣住了。
脑子里的弯儿,突然就转过来了。
是啊!
厂长听着好听,其实就是个受气包!
这也不能干,那也得请示。
可销售部长不一样啊!
天高皇帝远,手里攥着客户,那就是攥着厂子的命脉!
“妈,你……你是这意思?”王建民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不然呢?我坑谁还能坑自己亲儿子?”
钱秀莲白了他一眼,坐回椅子上,“你要是实在想当这个厂长,也行。我现在就撤了于三清,让你上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明天去跑土地局,人家科长要是给你甩脸子,你可别当场掀桌子。”
王建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让他去给一个小科长赔笑脸?
还要管几百人的吃喝拉撒?
他浑身打了个冷战。
“别!别别别!”
王建民瞬间换了一副嘴脸,抓起酒瓶,给钱秀莲倒满,又给于三清倒满。
“妈,您圣明!是我猪油蒙了心!”
他又转头看向于三清,一脸的“同情”和“幸灾乐祸”。
“老于,刚才是我不对。这厂长的苦差事,还是你来扛吧。哥哥我心疼你,以后你在家里受了气,尽管跟我说,兄弟我在外面给你挣钱花!”
于三清看着刚才还喊打喊杀、现在却笑得像朵花似的王建民,哭笑不得。
这老太太,几句话就把这混世魔王给忽悠瘸了。
这就是手段。
这就是帝王术。
王建民喝了一大口酒,辣得直哈气,心里却美滋滋的。
管家婆?谁爱当谁当!
老子要去当那开疆拓土的王!
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丝丝不确定。
晚饭散了后,王建民没回屋,鬼鬼祟祟地溜到了于三清那屋窗根底下。
屋里灯亮着。
透过窗户缝,他看见于三清正对着一桌子的图纸和报表抓头发,一边算账一边叹气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水泥涨价了可咋整……这预算又超了……”
那愁眉苦脸的样子,比刚死了爹还难看。
王建民在窗外捂着嘴,差点笑出声来。
真惨。
太惨了。
幸亏老子没当这个冤大头!
他哼着小曲,背着手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自己屋去了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欢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