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毒辣。
地里的黄土被晒得直冒烟。
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,像头蛮牛,一头扎进了泉山村的山口。
“吱嘎——”
刹车声刺耳。
车头距离那一排横在路中间的榆木桩子,只剩不到半米。
路断了。
木桩后面,蹲着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。
领头的正是王二愣子。
这货穿着件油腻腻的跨栏背心,手里掂着把磨得飞快的镰刀,张嘴一口浓痰,“啪”地吐在吉普车锃亮的保险杠上。
“熄火!滚下来!”
王二愣子拿着镰刀背,咣咣砸着引擎盖,震得车皮乱颤。
王建民推门下车,脸色铁青。
“王二,你疯了?这是去龙眼泉的路,也是公家的路!”
“公家?”
王二愣子歪着头,三角眼里全是算计的精光。
“路是公家的,但这地界是我们老王家的风水宝地。昨天偷了萝卜还不够,今天想连窝端?做梦!”
身后的汉子们哄笑起来,手里的铁锹镐头举得老高。
车内。
钱秀莲坐在后座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眼皮都没抬。
车窗半降。
热浪夹杂着这群汉子身上的汗臭味涌进来。
“建民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穿透力,“问他要多少。”
王建民咬牙,转头喊道:“别扯淡,开个价!”
王二愣子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掌,五根手指头张得老大,在王建民眼前晃了晃。
副驾驶的于三清扶了扶眼镜:“五百?”
“五百?”
王二愣子嗤笑一声,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:“打发叫花子呢?五千!”
“少一个子儿,这车轮子今天就得给我卸这就!”
五千。
这年头,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。
这是明抢。
于三清气得手抖,刚要理论,后座的车门开了。
钱秀莲下了车。
黑布鞋踩在滚烫的黄土上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她没看王二愣子,而是瞥了一眼不远处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村长。
老头子缩着脖子,吧嗒吧嗒抽得起劲,假装没看见。
这是默许。
也是合谋。
钱秀莲收回目光,终于正眼瞧了瞧王二愣子。
“小伙子,胃口不错。”
王二愣子被这老太太看得后背发毛。
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,像是在看案板上的一块肉。
但他一想到那五千块,胆气又壮了起来,镰刀尖指着钱秀莲的鼻子:“少废话!老太婆,拿钱买路,天经地义!”
李黑带着几个工人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,手里的扳手握得死紧。
两边人马对峙,火星子乱溅。
钱秀莲却摆了摆手,示意李黑退后。
她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。
“建民。”
“把后备箱里那个装尿素的袋子拿过来。”
王二愣子一愣。
尿素袋子?
这老太婆莫不是吓傻了?
王建民二话不说,转身打开后备箱,拎出一个满是褶皱、印着“含氮量46”字样的脏旧蛇皮袋。
袋子沉甸甸的,坠得王建民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他走到钱秀莲身边。
钱秀莲指了指王二愣子脚下的黄土。
“倒。”
王建民手腕一翻。
“哗啦——”
蛇皮袋底朝天。
一捆捆扎得紧紧实实的大团结,像是绿色的砖头,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尘土飞扬。
那一瞬间,原本聒噪的知了声仿佛都断了。
只有钱砸在地上的闷响。
一捆,两捆,十捆……
那是一股独特的油墨味,在烈日的暴晒下迅速弥漫,比任何烈酒都让人上头。
王二愣子傻了。
举着锄头的村民们傻了。
连墙根底下的老村长,手里的烟枪都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视觉冲击力太大了。
那个脏得要命、平时用来装大粪装土的尿素袋子里,装的竟然全是钱!
崭新的、挺括的、让人眼红心跳的大团结。
钱秀莲往前走了一步。
黑布鞋踩在其中一捆钞票上,左右碾了碾。
这个动作,让在场所有人的眼角都跟着抽搐了一下。
“这是两万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要买断那座荒山,三十年。”
她脚尖踢了踢左边那一堆。
“这一万,是给村里的买断费,也是给你们修路的钱。”
随后,她抬起头。
目光扫过那些村民贪婪的脸,最后落在王二愣子身上。
“剩下这一万,是预付的工钱。谁给我干活,谁拿钱。”
“现在,谁还有意见?”
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的村民,手里的锄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。
谁跟钱过不去?
这哪里是肥羊?
这分明是下凡的财神奶奶!
几个胆子大的村民已经开始咽口水,脚底不由自主地往钱堆那边挪。
人心散了。
王二愣子看着地上的钱,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。
两万块!
要是有了这笔钱,他这辈子都不用愁了!
但这钱要是进了公账,分到他手里能有几个?
不行!
这钱必须全是他的!
贪婪像野火一样烧毁了他的理智。
“假的!肯定是假的!”
王二愣子突然发出一声怪叫,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。
“这老妖婆用假币骗人!大家伙别信她!把钱扣下!把人扣下!”
他疯了一样挥舞着镰刀,直直地冲着地上的钱扑过去,另一只手却抓向钱秀莲的衣领。
这就是要明抢了。
“我看谁敢动!”
王建民大吼一声要冲上去。
钱秀莲却纹丝未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扑过来的王二愣子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。
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就在王二愣子的手即将触碰到钱堆的一瞬间。
“呜——哇——!”
警笛声炸响。
不是从远方传来。
而是就在山口的拐角处!
两辆墨绿色的警用吉普车像猎豹一样冲了出来,甚至没给人反应的时间。
车还没停稳,十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就已经跳了下来。
黑洞洞的枪口。
明晃晃的手铐。
“不许动!警察!”
这一声暴喝,把王二愣子的魂儿都吓飞了。
他保持着扑钱的姿势,僵在原地,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完了。
这是个套!
这老太婆早就报了警,就在这儿等着他动手呢!
持械抢劫,数额巨大。
这罪名够他在局子里蹲到下辈子!
为首的中年警官大步流星走来,肩膀上的两杠一星,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他一脚踢开地上的镰刀,看都没看瘫软在地的王二愣子,径直走到钱秀莲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