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所长没有敬礼。
他甚至没看地上的王二愣子。
仿佛那只是一袋等待清运的垃圾。
这身制服在阳光下有些晃眼。
李所长径直走到钱秀莲面前,只是微微颔首。
动作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旁人插不进的熟稔。
“钱厂长,这就是你说的那伙‘路霸’?”
钱秀莲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。
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被王二愣子抓过的衣角。
一下,两下。
随后,她将那块并不脏的手帕,随手丢进了尘土里。
嫌弃。
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“是不是路霸,李所长心里有数。”
她指了指地上那把卷了刃的镰刀。
又指了指那堆红得刺眼的钞票。
“两万块公款。”
“持刀,抢劫,未遂。”
钱秀莲的声音不急不缓,却字字如钉。
“这罪名,够不够让他把牢底坐穿?”
李所长笑了。
笑意只浮在嘴角,没进眼底。
他转身,皮鞋底在干硬的黄土地上碾了碾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够。”
“当然够。”
“不仅够坐牢,赶上严打,这小子想吃花生米都得排队。”
这话一出,空气瞬间冻结。
原本还在地上试图挣扎的王二愣子,身子猛地一僵。
一股刺鼻的尿骚味,顺着裤管渗了出来。
洇湿了身下的黄土。
“带走。”
李所长手一挥。
没有废话。
两名干警上前,一人一边,反剪双臂。
咔嚓。
金属咬合的声音,清脆,冰冷。
王二愣子连求饶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,整个人像只被抽了筋的瘟鸡,软塌塌地被拖向吉普车。
车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隔绝了所有的嚣张,也隔绝了他这辈子的希望。
村口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。
那些原本举着锄头、铁锹的村民,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。
谁敢动?
那可是真枪实弹的公家人!
那是能定人生死的手铐!
老村长哆嗦着手,想去捡地上的烟枪,试了三次,手指都不听使唤。
钱秀莲没看他。
她走到那堆钱面前。
弯腰。
捡起一捆大团结。
“啪。”
她在手里掂了掂,声音不大,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心头。
“路障,谁撤?”
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在看那捆钱,也在看那辆还没熄火的警车。
贪婪和恐惧,在这一刻疯狂拉扯。
钱秀莲冷笑一声。
“看来是没人想要这钱了。”
她作势要把钱收回那个装过化肥的脏麻袋。
“我撤!我撤!”
一个黑瘦的汉子突然冲了出来,扔掉手里的锄头,疯了一样冲向路中间的大石头。
“钱厂长!我是王大柱!我力气大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恐惧防线一旦崩塌,剩下的就是名为利益的狂欢。
“我也干!别跟我抢!”
“滚开!这石头是我先搬的!”
“钱厂长,选我!我家成分好,从来不跟王二愣子混!”
刚才还同仇敌忾的“乡亲们”,瞬间为了搬一块石头互相推搡、咒骂。
那场面,比过年抢公社的猪肉还热闹。
人性的遮羞布,在钞票面前,薄得像层纸。
钱秀莲站在一旁,眼神淡漠。
这就是现实。
只要锄头挥得好,没有墙角挖不倒。
只要钱给得足,没有骨头硬的狗。
……
吉普车重新发动。
王建民坐在副驾驶,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透过后视镜,看着那些为了争抢干活名额而打得头破血流的村民,只觉得嗓子眼发干。
“妈……”
“您早就联系好了派出所?”
钱秀莲看着窗外倒退的荒山,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。
“建民。”
“做生意,光有钱不行。”
“你得有势。”
“王二愣子是条疯狗,对付疯狗,讲道理没用,得一棒子打死。”
“至于这些村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给根骨头,他们就是最听话的看门狗。”
车子停在山脚。
残阳如血,铺满山坡。
于三清拿着合同的手都在抖。
他以前只觉得钱秀莲是个厉害的老太太,现在看来,这哪里是厉害。
这是枭雄。
“三清。”
钱秀莲下了车,皮鞋踩在坚硬的碎石上。
“明天开始圈地。”
“拉铁丝网,通高压电。”
“牌子给我立起来。”
于三清下意识掏出笔:“写什么?私人重地?”
“不。”
钱秀莲眯起眼,目光锐利。
“写八个字。”
“军事管辖,严禁入内。”
王建民和于三清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虎皮扯得……太大了!
但这片山原本就是废弃的防空洞改造项目,硬要往上靠,也能沾点边。
在这个年代,这八个字的威慑力,比“杀无赦”还要管用一百倍。
“另外。”
钱秀莲转过身,背对着夕阳,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边,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告诉老村长,招工名单让他列。”
“凡是跟王二愣子喝过酒的、沾亲带故的,一个不要。”
“我要让整个泉山村的人都知道。”
“在这个村,跟我钱秀莲走的,有肉吃。”
“跟王二愣子混的……”
她伸出手,在虚空中狠狠一握。
“连要饭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治这种人,光有大棒不行。
得给他们嘴里塞块肥肉,让他们舍不得松口,还得跪着求你再给一块。
天色擦黑。
钱秀莲让刘桂花把卡车后斗的篷布掀开。
半扇白花花的猪肉,直接扛了下来。
就在村口,支起一口行军大锅。
劈柴,生火。
刘桂花手起刀落,那半扇猪肉被切成巴掌大的方块,肥膘足有三指厚。
肉块下锅。
滋啦——!
紧接着,大料、酱油、葱姜蒜一股脑地倒进去。
没过多久,一股霸道至极的油脂香气,像是长了腿,硬生生钻进了村里每家每户的门缝。
这年头,肚子里都没油水。
这味道太要命了。
它不讲道理地勾着肚子里的馋虫,挠着人的心肝肺。
最先扛不住的是孩子。
一个个泥猴似的娃娃,吸溜着鼻涕,围到了大锅边,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肥肉,像是饿狼见了血。
“桂花。”
钱秀莲坐在马扎上,手里盘着那串佛珠。
“给娃娃们盛。肉要肥,汤要满。”
刘桂花应了一声,大勺子满满当当地舀下去。